生存,还是死亡?这是萦绕在哈姆雷特王子心头的一个问题。回家,还是留下?这是萦绕在如今许多中国人心头的一个问题,这个问题一点也不比王子面临的两难选择更简单。
如果是往年,大多数人会义无反顾毫不犹豫地选择“回家”,就是花数倍的钱从黄牛党那儿买高价票,就是忍受火车几天几夜的爆挤,就是在颠簸中换无数趟车,也要赶回家和家人一起过年。可今年不一样了,雪灾切断了许多地方的交通,让回家成为一个大难题。一是可能回不了,火车因为断电而停运了,高速路由于结冰而封路了,航班由于雪灾而取消了;二是挤着回家会加大政府的救灾压力和难度,所以近来最流行的一个口号就是“今年过年不回家”:政府邀请外来者留下过年,专家称“只有不回家才能缓解压力”,媒体联合向社会呼吁“为国为己,今年不回家过年”。“回家难题”让我思考起这样一个问题:人们为什么会在春节时赶着回家?家对他们为什么有那么巨大的引力,使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地集中在这个时段往家里赶,使他们视“回家过年”为“天大的事”。有人说这是中国人的文化传统,“过年全家团圆”是几千年来代代相传的习俗,回家不过是被动地传承一种传统。我是不满意这种简单的解释的,传统从来不是一种死物,社会发展中为什么许多传统消逝了,而许多传统却留下来了并生机勃勃呢?无疑,是鲜活的现实而非陈旧的历史决定着传统的留存与否,一种传统只有找到现实的土壤时才会传承下来。所以,“回家过年”中必然隐藏着许多超越文化传统的现实因素,我认为起码有以下几点。
首先,“回家过年”是现代人在家与工作地分离的现实下寻求精神归属的一种方式:从城乡差距到东西差距,再到城市间的发展差距,中国形形色色的差距必然造成了现代人家与工作地的高度分离,人们为了更好地发展机会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家,在大跨度的空间流动中寻求发展机会。家与工作地分离了,可由于户籍制度、保障制度、教育医疗等一系列制度对外地人身份的整体性歧视,时时处处都提醒着他是一个外地人,一个人在工作的城市很难获得家乡那样的福利待遇和精神归属感。这种异乡疏离中,“回家过年”是对精神漂泊的一种补偿,人们赶着回到家乡去寻求那种归属感。然后,“回家过年”是中国人在种种现代压力下休养生息的一种方式:从房价上涨到高昂的教育医疗费用,再到有一个非常强势的老板,中国的劳动者活得非常累,种种现实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,假期少且又得不到保障,带薪休假难以落实,好不容易有个春节长假,人们更多将“回家过年”当做一次难得的休息机会。公司社会的运行逻辑是高效率和快节奏的,一切都得讲究利益核算、投入产出比、利益的最大化,时间就是金钱、效率就是生命,而家中的生活是低节奏和不追求效率的,“回家过年”能让人暂时地躲避现代公司社会压力,能暂时逃避工具化、高效率、快节奏的工具理性压迫。
还有,“回家过年”在中国还承担着一种家庭保障功能:一般来说,特别在农村,出门打工的人都是一家的顶梁柱,一家生活来源全靠他的收入,家中上有老下有小,柴米油盐,衣食住行,老人需要看病,小孩需要上学,老婆需要买衣服,这一切都需要顶梁柱“过年回家”把钱带回来。在社会保障体系非常不完善的情况下,“回家过年”承载着非常重要的家庭保障功能。正因为“回家过年”背后有着这么多的现实考虑,所以当有人因为雪灾而动员公众“今年过年不回家”时,立即有人撰文反问:不回家过年可以,可这座城市能给我们家的感觉吗?能不能给不回家的人补假期?那些农村留守儿童和老人怎么办?是啊,“不回去过年”不仅仅是一种观念问题,也不是简单的道德选择,其后有着很多现实利益问题,所以这个选择很让人为难。（作者曹林，系新锐青年评论作者，现为《中国青年报》青年话题编辑、评论员）
编辑：李婷
